2017年5月8日,午后,那一刻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产生了极大的自我不信任。自我是一团烟雾,有时候消散,人生变成一件件固体,边界清晰,前路明了;有时候却失控般大雾弥漫,艺术即由此诞生。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幅画是一方静止的平面,无论艺术家如何地在布展上极致讲究,绘画始终是以嵌入真实世界的方式展示在观众面前,然而艺术的本质却是要摆脱四维对人的束缚,从这个意义上讲,过去的一切艺术品都是失败的。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过去绝大部分优秀艺术家都会感觉到自己的作品没完成,且似乎是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一个认真的艺术家往往在开展前最后一刻还要修改作品。而在那些追求脱离真实世界的架上艺术家中,马克-罗斯科也许是走得最远的人之一,他的The Rothko Chapel是一座无窗的庙宇,艺术家的抽象色彩画作构成了围墙,企图将真实世界从艺术中隔离出去,建立一个抽象的纯精神所在。​​​​​​​

The Rothko Chapel

倘若罗斯科活到今天,必然会为VR艺术的出现激动难安。因为虚拟现实技术让艺术彻底摆脱真实世界成为可能。VR艺术和传统意义上的艺术作品最主要的区别即在于:TA不再以嵌入真实世界的方式出现,所以TA不再是真实世界的装饰。
有史以来第一次,艺术家有可能通过向观众提供一个完整独立的世界来将观看者从此在(Dasein)的洪流里暂时抽离出来。对于一个具体的展览来说,首要的改变是:观众走进现场的那一刻看到的仅仅是展览存在的场所,展览本身不再一眼可见。因此传统意义上一个展览的现场=公共空间这种情况对VR作品展来说不再生效。同时,我们曾经所希望的“艺术是面对面的交流”也变得不可能。在将艺术从真实世界隔离出去的同时,观众在观看作品时也被暂时从共存状态中隔离出去。从前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一幅画,一起站在一幅画前面共存。而这种同时存在、同时欣赏的情况在VR展览里将发生微妙的改变。观看变成了一种只有一个人的、白驹过隙般的从真实世界里的出逃。
此外,相比起传统的艺术,VR艺术提供了一个可进入的空间。观众有进去与不进去的自由,却并没有经过的自由。在传统艺术展里,观众可以经过一件作品却并不看,而对于VR艺术来说,观众要么就是完全进去了,要么就完全在外。这是一种比较绝对的看与不看,是与不是。
VR作为一种形式上更像影像作品的艺术,与观众互动的过程却趋向于绘画。因为一件影像作品所提供的,实际上是一种强迫的、连续的观看物理角度。长焦,远景,特写等等,画面运动的方向和焦距的改变是由艺术家确定的。在这个预设好的视觉游戏里,貌似自由的观众却并不拥有看哪里不看哪里的自由。而在一幅画前面,观众显然拥有较大的观看角度与路线的自主权。画家们也许可以通过研究黄金分割线,视觉习惯,色彩逻辑等将观众的视点吸引到某个具体的位置,但观看路线相对来说却是不可控的,这一不可控也使研究观众的视点走向成为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譬如排除艺术家通过色彩与图像关系预设的视觉焦点,大多数人会因为阅读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习惯而用同样的方式从左上方开始看一幅画。而古代中国人也许会从右上方开始看一幅画,这当然是因为竖排文字的缘故。此乃题外话,姑且不表。
一幅画提供的多重观看可能性和VR艺术所提供的这个可进入的空间有相似之处,因为观众进入虚拟“现实”后要往哪个方向看,往哪个方向走,相对来说是自由的。艺术家或可通过后台程序来决定观众的走向,但相比起影像作品单一的时间线,完全自由的观看与多重时间线在VR作品中变得可能,而这也许正是VR艺术最具潜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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